萧宫菊

新都的奶茶店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,柜里面预备着热水,可以随时调奶茶。上班的人,傍午傍晚下了班,每每花四块钱,买一杯奶茶,——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现在每杯要涨到十块,——靠柜外站着,热热的喝了休息;倘肯多花几块,便可以买一块炸鸡排,或者棉花糖,当小点心了,如果出到几十块,那就能买一盘寿司,但这些顾客,多是些学生,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lo装的,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间里,要茶要点心,慢慢地坐喝。
我从十七岁起,便在CBD的AP奶茶店里打零工,老板说,我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lo娘主顾,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学生主顾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她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珍珠从罐子里舀出,看过杯子干不干净,又亲看将热水倒进杯子里,然后放心。在这严重监督下,少倒点茶粉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打封口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老板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萧宫菊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萧宫菊是站着喝茶而穿lo装的唯一的人。她身材很壮硕;粉红脸色,圆脸上时常写满疲惫;染一头乱蓬蓬的黄发。穿的虽然是lo装,可是总是旧款,似乎是别人的二手。她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女权主义,叫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她姓萧,别人便从网上的“真当自己萧宫菊”这略显戏谑的话里,替她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萧宫菊。萧宫菊一到店,所有喝茶的人便都看着她笑,有的叫道,“萧宫菊,你又用朋友圈卖的面膜了!”她不回答,对柜里说,“拿一杯奶茶,要一块炸鸡排。”便掏出一张毛爷爷。她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!”萧宫菊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盗了周家的图,到处挂。”萧宫菊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盗图不能算偷……盗图!……女权的事,能算偷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女权主义”,什么“独立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萧宫菊原来也上过学,但终于没有找工作,又不肯结婚;于是跟家里闹翻,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还会画画,便替人家修修图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她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吃懒做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原图素材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叫她修图的人也没有了。萧宫菊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盗图的事。但她在我们店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电子屏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电子屏上抹去了萧宫菊的名字。
萧宫菊喝过半杯茶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萧宫菊,你当真会画画么?”萧宫菊看着问她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她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个本科毕业证也捞不到呢?”萧宫菊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独立思想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【萧宫菊】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老板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老板见了萧宫菊,也每每这样问她,引人发笑。萧宫菊自己知道不能和她们谈天,便只好向打工仔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上过学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她说,“上过学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女权主义的内涵,是怎样的?”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萧宫菊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知道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东西应该记着。将来独立生活的时候,肯定用到。”我暗想,我男朋友对我好着呢,而且现在全职太太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了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她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为女性争取合理权益么?”萧宫菊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用掉色的指甲敲着柜台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女权主义有四个目标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萧宫菊刚掏出手机,想加我微信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“熊孩子,走远点!”
有几回,邻居孩子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萧宫菊。她便给她们一人一小块炸鸡排。孩子们吃完了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袋子。萧宫菊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袋子罩住,低头下去说道,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袋,一脸绝代美人的娇嗔,“熊孩子,走远点!”于是这一群孩子都悻悻地走散了。
萧宫菊是这样的让人牢记,可是没有她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有一天,大约是清明前的两三天,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电子屏,忽然说,“萧宫菊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八十九块钱呢!”我才也觉得她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茶的人说道,“她怎么会来?……她被挂惨了。”老板说,“哦!”“她总仍旧是偷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偷到卡小姐家里去了。她家的东西,偷得的吗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写长微博,后来是挂,挂了一星期,再接着翻黑历史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ID自杀了。”“ID自杀了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退圈了。”老板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她的账。
清明过后,春风是一天热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夏;我整天的靠着窗,也须穿上短袖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要一杯奶茶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萧宫菊便在柜台下对了门口坐着。她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旧T恤,抻着两腿,下面穿一条旧牛仔裤,用布带系在肚子上;见了我,又说道,“要一杯奶茶。”老板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萧宫菊么?你还欠八十九块钱呢!”萧宫菊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茶要好。”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她说,“萧宫菊,你又偷了东西了!”但她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偷,怎么会ID自杀?”萧宫菊低声说道,“丢号,丢,丢……”她的眼色,很像恳求老板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老板都笑了。我调了茶,端出去,放在门口。她从破钱包里摸出四块钱,放在我手里,见她指甲油全掉了,原来她连买指甲油的钱都没了。不一会,她喝完茶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站起来慢慢走远了。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萧宫菊。到了五一,老板取下电子屏说,“萧宫菊还欠八十九块钱呢!”到第二年的清明,又说“萧宫菊还欠八十九块钱呢!”到端午可是没有说,再到国庆也没有看见她。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
——大约萧宫菊回老家嫁老实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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